凶猛的动物/作者:醉人

几年以前,“边走边唱”风格的东北妞艾静,曾用她那平凡而亲
切的嗓子,唱出了一种形象:

穿上一件旧军装
你把自己来打扮
打扮成一个军人的模样

每当我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新长征路上的崔健,因为那个时候
的他,正是一身旧军装,嘴里嘟囔着“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
啊,有的说没的做怎知不容易呀……”

以一句“红旗下的蛋”,揭开了千百万人的画皮的崔健,是一个
特别的符号,是一代人的歌喉,是酱缸中的希望,是党国里的神
话。在他好不容易以“普及”一曲“南泥湾”的功劳和为北京亚
运募捐的名义,摆脱了“禁演”的严密控制之后,中原大地上滚
滚而过的一阵阵雷鸣般的吼声,简直令放松控制者捶胸顿足,后
悔莫及!

崔健就这样,成为大陆上第一个能令全场都点燃起微微火花,令
满场观众随着歌声吼声和他一起脱去白色的衬衣抛在地下,能令
“LS”后到处“出勤”的武警官兵忘掉自己的职责,也随他一起
喊出“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的歌星!

他和他的歌声,就是如此地富有进攻性。

正当中国文坛正在流行“躲避崇高”的时候,崔健从未逃避或试
图隐瞒过他的关注和他的思考,他以自己独到的方式在解释并无
情地解构这个社会及其价值。

突然的开放,其实并不突然
现在机会到了,可谁知道该干什么?
红旗还在飘扬,没有固定的方向
革命还在继续,老头更有力量

有着《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传统的控制者们总是会从自
己的革命经历出发,来判断现在文艺作品们对统治的杀伤力。于
是崔健在大陆,就只能被当作一头必须囚之于笼中的凶猛的动物。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从长征时的野菜煮皮带吃到中南海的红烧肉的人们永远不能明白,
一无所有,才是崔健们的写照,是崔健们的诉求,是他们对整个
社会的哀鸣,是他们这一代真正的政治宣言。

著名作家刘心武以他的文革中崔健这一辈学生的班主任的经验,
神彩飞扬地写道:我说这话绝不夸张——看了姜文拍的这部电影
(指《阳光灿烂的日子》),你可以获得一把解读王朔全部作品
的钥匙。为什么他那样地超政治?为什么那样地“没正形儿”?
为什么那样地调侃一切?为什么一会儿一股子“我是流氓我怕谁”
的劲头,一会儿却又千真万确地一边读《红樱桃》那样的“主旋
律”剧本一边掉眼泪?

为什么呢?

崔健也好,王朔也好,姜文冯小刚也好,乃至写野史的权延赤,
甚至现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廖锡龙中将,都是一样的!并不仅仅象
刘心武所说他们全部出自“大院”这个中国社会中的特殊部落,
更因为他们从整体上代表了后文革的“一无所有”的一代!

所有的庄严,都很丑陋;所有的尊贵,都是粪土;我们一无所有,
所以我们别无所求;别对我们板着一本正经的面孔,您肯定也难
受。

崔健用他粗狂的歌喉在叙述着:

钱在空中飘荡,我们没有理想
虽然空气新鲜,可看不见更远地方
虽然机会到了,可胆量还是太小
我们的个性都是圆的,象红旗下的蛋!
头突然出来,是多年的期待
挺胸抬头叫喊,是天生的遗传
心里当然明白,我们是谁的后代
无论行为好坏,内心还是清白

崔健歌声中鲜明的政治色彩,与王朔对一切政治说教的调侃,实
际上是一回事,“风月宝鉴”的两个面而已。刻意去突出政治其
实是失望痛心和对超越的渴望,刻意去解构政治则反而说明内心
的关切!

所以崔健才会说:

我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
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
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也别想看到我的虚伪

我难以离开,我难以存在
我难以活得过分实实在在
我想要离开,我想要存在
我想要死去之后从头再来

世事有时真的很奇怪,艾静蹦蹦跳跳地唱着:“1997,快些
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啦,1997快些到吧,八百伴衣服究竟
怎么样?”她把小平同志收回香港主权的光荣,和97将踏上香
港土地的激动给“解构”得体无完肤,居然没人说她“反动”,
连说她政治的都没有。罗大佑同志用“皇后大道东”骂完香港新
华分社和前港督卫亦信之后还不过瘾,又来一首《侏儒之歌》!
已经完全是人身攻击了,居然也出入大陆如履平地,还处处待如
上宾。只有崔健,背心小褂,还是那么墙里开花墙外“响”,难
道他真得是那么可怕?

海外的游子孤魂们,听到崔健这首“出走”时,恐怕只会有泪下
的感觉而不会有革命的冲动:

望着那野菊花,想起了我的家
那老头子,那老太太,哎呀
还有你,我的姑娘
你是我,永远的忧伤
……

什么时候,中华大地上才会有真正的宽容?什么时候,崔健这样
的人才会有真正的艺术自由?什么时候这些人才会明白,现实中
并没有他们时刻惧怕的凶猛动物?

--文章出自-摇滚疯子     


返回